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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寻味开封】丞相的酒杯李开周

2020-09-28 09:03 作者:李开周 来源:开封网-汴梁晚报

公元1182年冬天,有一日散了晚朝,宋孝宗将几个臣子留下来,请他们吃饭喝酒。

这几个臣子当中,有一个是左丞相王淮,还有一个是老太后吴氏的娘家侄子、宋孝宗年轻时的玩伴,名叫吴琚,时任工部员外郎。

那天晚上,宋孝宗约定每人要喝15杯酒,既不能多喝,也不能少喝。这15杯酒很正式,有点儿像法国大餐,每喝一杯酒,就换一两道菜,前面的菜撤下去,后面的菜端上来,只要酒是新倒上的,菜也必须是新端上的。在宋朝,这是最高规格的饭局礼仪。

宋朝还有一种饭局礼仪,说起来有点儿不卫生——同一个酒席上的所有人,共用同一只劝杯。

什么叫劝杯?就是给人敬酒时专用的酒杯。

假设现在有一桌酒席,你、我、小明、小强、小亮、小芳坐在一起,咱们6个人,每人跟前都放着一只酒杯,那是自己用的。在桌子中间,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把酒壶,酒壶旁边还有一只酒杯。这只酒杯的个头比较大,容量比较多,样子比较古雅,可能做成青铜爵的形状,也可能做成莲华瓣的形状,还有可能像一个小碗,但这小碗的一侧有个把儿。像这样的酒杯,就是劝杯。劝杯下面的托盘,叫做劝盘。

假设我是这场饭局的主人,我会从桌子中央的劝盘上拿起酒壶,给大家一一斟满,然后由我带头,所有人都端起自己的酒杯,一口喝完杯中酒,这叫“门杯”。门杯是一场宴会的开幕式,根据我的心情和大家的酒量,这个开幕式可以喝一杯,也可以连喝三杯。

喝完门杯,我会给大家轮流敬酒。怎么敬呢?我往劝杯里斟酒,斟得满满的,双手端起托盘,托盘上放着劝杯,恭恭敬敬走到客人面前,双手捧起托盘,请客人端起劝杯,一饮而尽。

敬完一个客人,我再给劝杯斟满,再端起托盘,再走到下一个客人面前……就这样,小明、小强、小亮、小芳,还有你,我轮流敬到,一个都不能少。

你肯定发现了其中的毛病——我给大家敬酒时,用的是同一只劝杯。大家喝酒时,喝的是同一只劝杯里的酒。换句话说,在被我敬酒的时候,我们共用了酒杯。

卫生吗?肯定不卫生。讲究吗?肯定不讲究。不但咱们现代人觉得不讲究,而且有一些宋朝人也觉得不讲究。这其中,就包括前面说的那个工部员外郎吴琚。

那天晚上,大约有七八个官员参加宋孝宗的宴会,宋孝宗单独一桌,官员们另坐一桌。宋孝宗的餐桌设在大殿北面最高处,从那里往南走,有一溜红色的台阶,古代叫丹墀。丹墀底下、大殿正中央的位置,是那七八个官员的餐桌。

宋孝宗高高在上,面南背北,一人独享一桌酒菜,身旁躬身站立着几个为他斟酒倒茶端菜撤菜的太监。

官员们坐在底下,都不敢面南背北坐着,都把餐桌北侧正对殿门的首席位置给空了出来,以此表示对宋孝宗的尊重。剩下东边、西边和南边的位置,根据官位高低,大家依次就座。

宋孝宗举起自己的酒杯,朝丹墀下面示意:“诸位爱卿,近来政务繁忙,你们办事勤劳,助朕协理天下,于社稷有功,来,陪寡人饮了此杯。”

大殿里除了宋孝宗,就数左丞相王淮了,于是王淮带头,大家一起喝了门杯。

门杯喝完,宋孝宗让一名太监走下丹墀,给王淮等人敬酒。

那太监拿起酒壶,将劝杯斟满,放在托盘上,端起托盘,先敬王淮。

王淮57岁的年纪,按古人年龄,已算是年迈苍苍。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捧起劝杯喝了下去。那劝杯很大,至少装了三两酒,他喝了好几口才喝完。然后呢?又颤颤巍巍地把劝杯放回到托盘里。

王淮捧起劝杯的时候,酒是满的。再放回去,酒空了,但那劝杯里却多了一点点别的东西。什么东西呢?他老人家的清水鼻涕。

原来啊,王淮年事已高,抵抗力差,大冷天里上早朝,上完早朝又去政事堂值班,值完班又上晚朝,又是冻又是累,他感冒了。这一感冒,清水鼻涕就忍不住地往下流,不知不觉流进了劝杯里。

敬酒的太监没注意,其他的官员也没注意,宋孝宗高高坐在丹墀上,当然更加注意不到。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,他就是吴琚。

吴琚他眼瞅着太监继续敬酒,眼瞅着其他官员轮流喝完,眼瞅着王淮王老丞相的鼻涕一点点地在酒里稀释,他的心情越来越紧张。因为,马上就轮到他来喝劝杯里的酒了。

吴琚官职最小,太监最后一个敬他,他端起劝杯,脸憋得通红,犹豫了一阵子,最终也没喝。

宋孝宗远远瞧见他憋红的脸,很关心地问道:“小吴,今天是否不胜酒力?这宴席才刚开始,没见你喝多少酒啊!”

吴琚一狠心,说了实话:“启禀陛下,微臣不敢欺君,微臣刚才看见王丞相的鼻涕流进了劝杯,故此不敢饮酒。”

宋孝宗哈哈大笑,王淮又羞又愧,别的官员心里暗骂:“这个老吴真是太损,你要么早说,要么就别说,我们都喝了你才说出来,这不是让王丞相丢人吗?这不是让我们恶心吗?”

宋孝宗一边笑着安慰大家,一边让太监去刷洗劝杯,并且下了一道特旨:往日赐宴群臣,例无涤爵之礼,自今以降,劝盏须涤,钦此。把这道旨意翻成大白话,意思就是说,朕过去赐百官喝酒,向来没有让太监洗过劝杯,这是朕的过错,从今天开始,劝杯要经常清洗,每敬一次,就要洗一次,保证诸位爱卿都能喝到干净的酒。

宋朝史料里记载南宋礼仪,有5个字的描述:“涤爵自淮始。”大型宴会清洗劝杯,这个规矩是从左丞相王淮开始的。

这个描述其实并不准确,准确的说法是,这个规矩是从工部员外郎吴琚开始的。因为正是吴琚嫌劝杯太脏,当面向宋孝宗指出来,宋孝宗才下了特旨。

我甚至还认为,那天宴席上瞧见劝杯沾上鼻涕的官员,很可能不是吴琚一个人,但是别的官员不想让左丞相王淮难堪,不想将来被王淮穿小鞋,宁可喝不干净的酒,也不愿说出真相。

问题是,为什么吴琚敢说明真相呢?这跟吴琚的身份有关。我在文章开头就说过,吴琚官职虽小,却是皇太后的亲侄子、宋孝宗年轻时的好朋友,有宋孝宗和老太后撑腰,他不怕王淮给他穿小鞋。

但是吴琚有一点做得确实不对,他不该等到所有人都喝过酒了才指出来。他这样做,有点儿不厚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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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刘薇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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