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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味开封:文天祥的人品和信仰(下)

2020-09-21 09:12 作者:李开周 来源:开封网-汴梁晚报

 公元1277年八月,文天祥在如今的江西省吉安市永丰县君埠乡空坑村驻扎,元兵突然攻杀,部将巩信战死,他的妻子欧阳氏,小妾颜氏、黄氏,次子佛生,女儿柳娘、环娘被元兵俘虏,他自己侥幸逃出。公元1278年腊月,文天祥与麾下残余部队在广东省海丰县五坡岭上埋锅造饭,竟然再次遇到元军,麾下溃散奔逃,他被元军俘虏,仓促中吞下早就准备好的自杀药物,药物却失效了。次年被押解至元大都(今北京)。

公元1279年初春,元军与宋朝水军在崖山决战,张弘范逼迫文天祥写信招降固守崖山的张世杰、陆秀夫等人,文天祥答的是一首诗,就是我们大家耳熟能详的《过零丁洋》。

辛苦遭逢起一经,干戈寥落四周星。山河破碎风飘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。

惶恐滩头说惶恐,零丁洋里叹零丁。人生自古谁无死?留取丹心照汗青。

这首诗饱含沉痛悲凉,既叹国运又叹自身,把家国之恨、艰危困厄渲染到极致,但在最后一句却由悲而壮、由郁而扬,迸发出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的诗句,慷慨激昂、掷地有声,以磅礴的气势、高亢的语调显示了作者的民族气节和舍生取义的生死观。

公元1281年夏,在湿热、腐臭的牢房中,文天祥写下了与《过零丁洋》一样名垂千古的《正气歌》,在此节选一二:

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。

于人曰浩然,沛乎塞苍冥。皇路当清夷,含和吐明庭。

时穷节乃见,一一垂丹青。在齐太史简,在晋董狐笔。

在秦张良椎,在汉苏武节。为严将军头,为嵇侍中血。

意思是说天地之间有一股堂堂正气,靠这种正气万物生生不息、生长流传。在下表现为山川河岳,在上为日月辰星。在人间被称为浩然之气,它充满了天地和寰宇。国运清明太平的时候,它呈现为祥和的气氛和开明的朝廷。时运艰危的时刻义士就会出现,他们的光辉形象一一垂于丹青。在齐国有舍命记史的太史简,在晋国有坚持正义的董狐笔。在秦朝有为民除暴的张良椎,在汉朝有赤胆忠心的苏武节。它还表现为宁死不降的严将军的头,表现为拼死抵抗的嵇侍中的血。

宋军大败,大将张世杰牺牲,文天祥的同年进士陆秀夫抱着小皇帝跳海。

文天祥在元大都被囚禁两年多,元朝大臣和他当年的同僚多次劝降,都被他严词拒绝。狱中蚊虫肆虐、老鼠猖獗,有时炎热潮湿,有时寒冷刺骨,便溺与污水横流,他安之若素,将生死与痛苦置之度外。他在狱中渐渐得知,妻子欧阳氏被迫出家,小妾被蒙古人像牲畜一样卖掉,女儿定娘和寿娘病死,柳娘和环娘成为蒙古人的奴隶,监娘和奉娘被弟弟文壁收养,长子道生病死在广东,次子佛生则在江西空坑被俘不久就被元兵乱刀砍死。他肝肠寸断,几乎要疯掉。

为了摧垮文天祥的意志,元朝统治者故意允许亲属通信。二女儿柳娘往狱中写信,诉说为奴为仆的痛苦,求他归顺元朝,家人或能恢复自由。他泣血写道:“收柳女信,痛割肠胃,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?但今日事到这里,于义当死,乃是命也,奈何奈何!”没有人愿让妻儿老小受尽屈辱,但是江山已破、社稷已亡,我们只能为国而死,这就是命,不能摆脱。他接着又写道:“可令柳女、环女做好人,爹爹管不得,泪下,哽咽哽咽。”他说的“做好人”,意思是好死不如赖活着,他深受国恩,必须为国捐躯,女儿却不必求死,如果愿意偷生,那就偷生好了,他这个当爹爹的决不强求。

公元1282年腊月,文天祥在北京柴市口(今北京东城区交道口)从容就义,享年47岁。

用我们现代人的眼光来评判,文天祥绝对不是完美人格。

文天祥虽然带兵抗元,却没有军事才能,更没有军事经验,但他直到最后都不明白这一点,误以为自己能够力挽狂澜。

文天祥信奉孟子,将孟子学说奉为铁律。孟子很自信:“王如用予,则岂徒齐民安,天下之民举安。”齐王要是让我辅佐,岂止是齐国老百姓得平安,全天下老百姓都能得平安。文天祥也很自信,公元1277年,他在江西跟元兵打游击,竟然带着妻妾儿女,既拖慢行军速度,也影响军心和士气。但他认为家属在军中恰好可以稳定军心,还以南北朝时的晋朝大臣谢安为楷模,前方交战时,仍然与幕僚好整以暇地下棋。其实谢安绝对不是高超的军事家,谢安打赢淝水之战,一半靠敌军组织涣散、容易自溃,一半靠运气好,碰上了一个急于求成的前秦君主苻坚。

孟子信命,做事只要一失败,就认为是天意。文天祥更信命,他就义前,在狱中编写《纪年录》,回忆一生经历,多次提到奇怪的梦境和天象,都被他联系到了个人命运和国家命运上。他被俘两次,两次自杀都不死,也归于天意。第二次被俘前,他已经认为大宋国运消失,必将被蒙元取代。他跟元朝丞相博罗辩论,博罗问他为何明知不可而为之,他打了个比方:“人臣事君,如子事父,父不幸有疾,虽明知不可为,岂有不下药之理?尽吾心矣不可救,则天命也。”臣子忠于君主,如同儿子孝顺父亲,父亲不幸得了重病,儿子明知治不好,也要尽心去治,这就叫尽人事而顺天意。

从自信到消极,从奢华到俭朴,从翩翩书生到领兵帅臣,从状元宰相到狱中囚犯,文天祥的人生经历过多个转变。但他的道德准则始终如一,他忠心报国、舍生取义的信仰始终如一。

抛开那些不完美,文天祥在公义上堪称人格典范。第一,他破家招兵,大公无私;第二,他抗击侵略,忠心报国;第三,他并非武将,却比武将还要勇猛,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,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;第四,他信奉“舍生取义”的道德准则,为了恪守这四个字,头可断,家可破,高官厚禄和各种屈辱都不能动摇他分毫,这铮铮铁骨,这坚定信仰,这宗教般的献身精神,都是人类文明的元气,不管到什么时候都值得珍惜和歌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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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刘薇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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